论谢铁骊电影的文化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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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诗旭,为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2003特技专业 )

    谢铁骊是当代中国老一辈电影艺术家中较有特点的一位艺术大师,他的社会意识、艺术观念、艺术风格和艺术手法都具有独特的文化特质。最近,他荣获中国电影“终生成就奖”,这是对这位一生与电影结缘,又是中国电影百年见证的老人的最高奖赏。谢铁骊是一位学识渊博、视野广阔的艺术家,他在为人处世方面更是德高望重,平易近人,他视电影为生命,视电影为精神,他挚爱着电影,心中有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期待自己的每一部电影都能将这种精神力量传递给观众。谢铁骊的电影与中国电影生生不息的艺术传统潜流般绵延,探究他的创作走向和文化主题,会更好提示我们关注艺术的本质表现,并对中国电影的发展前景有启发意义。 
  
一、文化主题探究 
   
    百年中国电影,大半的时候是流连在艺术和商业的此起彼伏争斗中,也许东方传统文化无法像好莱坞那样缝合艺术片与商业片的截然界限。所以,我们从谢铁骊执导的几十部电影中,明显看到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表现,他的电影创作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中国电影的兴盛史。从1959年,独立导演影片《无名岛》始,到1960年的《暴风骤雨》,真实再现土地改革运动的磅礴气势,细致刻画不同性格的农民形象;1963年,导演影片《早春二月》,在民族风格与电影表现手法结合方面作出了成绩;随后,他又导演了影片《千万不要忘记》《智取威虎山》《龙江颂》《海港》《杜鹃山》《海霞》《知音》《包氏父子》《清水湾,淡水湾》《天网》以及《红楼梦》系列影片等。 
首先,文化主题的核心:人性关怀。 
    在谢铁骊的电影中,离不开关于人性意识的探究。由于这样的探究,使他的电影文化主题能远离于社会教化的影响,从而使《早春二月》近于小说,《包氏父子》近于讽刺文学,《今夜星光灿烂》近于诗,《清水湾淡水湾》近于报告文学。与这样的艺术风格相融合的是他那独特的人性关怀。人是世界精神的主要体现,对人的精神世界的复杂性与深入性的表现,是中国电影拓展中十分重要的艺术难题,对此,谢铁骊作了艰苦的探索。《早春二月》是根据柔石的中篇小说《二月》改编的,影片中的萧涧秋这一知识分子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影片的一大成功。应该说,这是对“十七年”中国电影单薄划一的人物形象画廊的一大丰富。萧涧秋这一形象具有相当的概括性,代表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从某种角度来看,萧涧秋称得上是一个中国的“多余人”或“孤独者”。至少是一个鲁迅所概括的“历史的中间物”。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清醒者,但却是一个孤独的清醒者。他懦弱无力,而且仿佛与整个社会格格不入,身心都处于隔绝和孤独的状态。他似乎怯于与人交往,只有在他与小学生们打篮球时才真正完全地轻松愉快。他与仰慕他的陶岚的沟通,竟然主要不是通过语言交流,而是通过音乐语言。在萧涧秋与陶岚、文嫂的三角关系中,萧涧秋之所作所为似乎非常不可思议,他回避年轻漂亮的陶岚的大胆追求,而主动靠拢拖儿带女的寡妇文嫂,并下决心要与文嫂结婚,试图通过无爱的婚姻来挽救文嫂。实际上,这除了他作为一个个人人道主义者的善良无奈之举外,也是他拒绝拯救、拒绝振作的人生选择。影片在对人性挖掘与心理拷问方面,艺术的表现是成功的,它对人性的认知方式是有别于以往的故事电影,特别是深入挖掘了人的复杂心理内涵,丝丝入扣,逼真现实。影片直面人的现实困境,毫不犹豫的以审视自我而拷问人生的深度,探入了隐秘的人性关怀的细微之处。《早春二月》充满了人情的魅力和人性的光芒,影片人物的遭际不是全围绕政治风云,而是借助男性和女性的情感悲欢离合来表现,在已见的东西方关于这块地域表现的电影艺术中,《早春二月》的人性主题所蕴涵的魅力是真挚动人的,所以这部影片能成为中国电影的经典之作。 
其次,艺术表现的基础:情感呼唤。 
    艺术没有情感,犹如花木没有汁液、青草没有露珠一样,将苍白无力。情感表现是艺术不可或缺的精神。这一简单的事实却长期没有被电影艺术很好接受,导致不少电影干巴死板,丧失生趣。相比起来,谢铁骊的电影都具备了情感表现的基础。1960年,谢铁骊导演了根据周立波同名小说改编的《暴风骤雨》。这部影片的出现引起了电影界对谢铁骊的注目和重视。原小说内容丰富,人物众多,情节错综复杂,场面宏阔,将小说搬上银幕的难度相当大。谢铁骊对原著作了大刀阔斧的取舍,激化矛盾冲突,突出刻画人物,并将自己所积累的电影知识和技巧,用来丰富其银幕形象。谢铁骊运用最熟透的戏剧式分幕分场的格局组织全片的结构,同时又运用蒙太奇内部运动镜头来充实银幕的表现力,显示出了他无尽的创作勇气和探索精神。经过谢铁骊的再创造,成功塑造了肖队长、赵玉林等的人物形象。整个影片的导演处理有条不紊,气势磅礴,使影片基本保持了原作的特色——既描绘出伟大的土地改革运动的轰轰烈烈的气势,又细致地刻画了性格不同的人物形象。而影片在风格上则达到了朴素、平实、浑厚的效果。这部影片初显了谢铁骊的大家风范,同年,该片被推荐参加了在捷克斯洛伐克举行的卡罗维•发利电影节。 
再次,现实主义的本质:精神回归。  
    中国电影的现实主义有悠久的历史,从30年代确立,中国电影现实主义就始终成为中国电影成功的支柱,梳理中国电影的现实主义大致经历了几个发展变迁阶段:30年代的苦难现实主义电影;40年代战后的批判现实主义电影;50~60年代的浪漫现实主义;70年代现实主义断流,中国电影隔绝于历史传统与世界潮流;80年代现实主义回归,是冷峻现实主义的时期。谢铁骊的电影从一个侧面看到中国电影艺术现实主义本质审美的变迁。生活纷纭复杂,人民迫切需要正视现实、揭示矛盾、崇扬高尚精神的艺术作品。1994年,谢铁骊拍摄了一部反腐倡廉的电影《天网》。谢铁骊将影片的背景放在80年代初期,一个山西偏远山区的小县城里,这是一个发生在拨乱反正年代的故事,但是影片所表现的生活和内涵,对于今年仍然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影片中的李荣才因被诬陷贪污297元,竟然上访、告状20多年,其间遭受的打击和摧残,令人惨不忍睹。为了老农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以至告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直到带领一家老小沿街乞讨,被视为所谓“告状”专业户。在这部影片中,谢铁骊力图通过李荣才的伸冤和昭雪,塑造秦裕民这样一个抱诚守志、深切关心百姓疾苦,坚持正义的县委书记的形象,借以表现共产党人的浩然正气,弘扬人民公仆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影片的魅力首先是生活的真实反映,在人民群众对腐败积蓄了相当程度的抵触不满情绪后,生活困惑需要解答的时候,艺术适时包容了生活的内在要求加以反映,并且以相当的表现规模和深度再现时代,自然具有动人的魅力。从《天网》艺术表现中还可以看到现实主义人物塑造的特点:真实表现。对现实主流形态影片的非议,常和正面主人公缺乏生活气息相关,举手投足的演戏架子和没有血肉气质的人物形象当然让观众产生反感。久而久之,似乎这一类型电影的人物都成了毫无人气的木偶。塑造凛然正气主人公有许多难度,时代英雄不是太多而是严重缺乏,一方面要大力倡导具有生活气息的时代英雄,另一方面也不要因苛求英雄平民化而庸俗不堪。《天网》在这方面做得相当到位。 
  
二、文化特质梳理 
  
     谢铁骊的电影在不同程度上延续了近代史和现代史上中国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忧患意识,是20世纪中国几代仁人志士基本的精神素质。他们呼唤人的觉醒,乃是我们时代中国文化的总主题,他们自觉地承担历史赋予的时代使命,满腔热情地进行文化的再启蒙。谢铁骊的电影终身不渝地在中国文化这条道路上艰难跋涉。谢铁骊今年已85高寿,他对历史性灾难的体验更真切、更充实,他的电影,对历史曲折中人生沉浮苦难历程的呈现,更具感染力,在中国文化的表现,其艺术概括的深邃和胆识上,更富创新意识。 
首先,文化怀旧的感悟:幽默冷峻。 
    谢铁骊的电影对文化感悟非常厚实,历史的翻检使之具有尘封感,艺术的精心探究值得肯定。在历史钩沉的现实化理解上,他的影片比较开放,历史风貌的表现和人的关系处理都有可取之处。《包氏父子》这样一个难度较大的题材呈现得栩栩如生,谢铁骊付出了巨大的艰辛。艺术不在于追赶时尚,深刻的历史思考可能还在于对历史深入还原,哪怕是悲剧式的还原,使历史得以穿过重重迷雾艰难呈现在现代观念的人们面前。著名作家张天翼的短篇小说《包氏父子》,其幽默感和冷峻的笔调,鲜明的人物性格,早在中学时代就给谢铁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家的笔如尖刀般的犀利,解剖社会刻画人物,性格鲜明有棱有角。由于小说中描写的人物及其境遇,与谢铁骊少年时代接触过的人和生活环境极为相似,因此他产生了强烈的创作冲动。改编后的电影《包氏父子》谢铁骊加进了大量的素材,使剧情更加丰富,人物发展过程和性格展示更加充分。谢铁骊从人物性格出发,讲究按照人物性格的逻辑和客观事物发展的逻辑去组织情节。包国维是个头脑简单、不成器的浪荡子弟,而作为一个艺术典型,却需要十分细致地描摹他的喜怒哀乐之情,剖析他的行为动机,揭示他那可怜的“心灵”。小包一心想成为阔少,可偏生在一个老听差的家里,身为穷孩子,满心瞧不起穷人,这就使他的性格具有了一点复杂性。这部影片的特点之一,就是抓住最有表现力的细节,用细节表达人物的心理状态、情绪和情感,作为展示性格的有力手段,从而使影片成为一部幽默悲喜剧的上品。 
其次,英雄主义的复归:崇高浪漫。 
   文化意义上的英雄主义应该是浪漫的,而浪漫的英雄主义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叱咤风云的盖世人物,而是指超脱于环境、在精神上具有独立品格的人格形象。对英雄的崇尚是艺术积极创造力的理想体现。1980年谢铁骊的《今夜星光灿烂》表现的就是浪漫的英雄主义,影片在当时中国表现战争题材的电影创作上有重大探求和创新。谢铁骊摒弃了叙述战争过程或战略思想窠臼,不以硝烟弥漫、轰轰烈烈的战争场面取胜;而是用四个十八岁的年轻战士和一个农村姑娘杨玉香的崇高情操为线索,运用以点代面的写意手法,集中描绘了这四个小战士在淮海战役中的生活片断和杨玉香的成长过程。影片清新隽永,洋溢着革命的乐观主义和现实主义激情。谢铁骊擅长挖掘人物心理、感情的特长,在该片中结合运用意识流的手法,使“短镜头”、“跳切”的技巧得到了恰到好处的表现。谢铁骊风格的抒情性在这部影片里是和真实的战争气氛熔为一炉的。影片现实主义精神的表现在于将战友间的情谊渲染得很有诗意。影片的结尾更是经典段落,湛蓝而幽深的苍穹闪烁着璀璨的繁星,身穿军服的杨玉香踏上进军的征途。幻觉中交替出现了牺牲的战友们的音容,耳边响起了千军万马的跫音。一种恬静、凝重的情调把人引入无穷的遐想之中——无数年轻的生命献给了昨天的斗争,而昨天是为了今天和明天。这部表现浪漫的英雄主义的《今夜星光灿烂》至今很少有人能突破。 
再次,民族风格的姿态:文人风范。 
    如何运用世界电影先进的技术、技巧为我国电影民族化服务,是谢铁骊导演追求的目标之一。为了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1981年谢铁骊与人联合导演了《知音》。这是一部历史传奇片,虽然剧本的思想深度有限,但导演紧紧把握住蔡锷反袁复辟帝制、再造共和的斗争主线,写出了旧民主主义革命中反袁将领蔡锷的英雄气概以及他和小凤仙的相知。影片努力削弱其中的脂粉气,而增强了政治斗争的色彩。尤其值得称道的是群众反对“二十一条”卖国条约的自发斗争场面,把学生、市民的群众游行与悲愤高呼“勿忘国耻”口号,跳楼、自焚的爱国者的镜头又组接在一起,强烈的节奏变化把时代气氛渲染得很浓烈。整部影片构思严谨、完整;镜头运动从容有韵律感;画面构图讲究、饱满,既有奔放热烈的气魄,又有绮丽、典雅的抒情,显示出民族化的姿态,更显示出文人大家风范。将世界名著《红楼梦》改编成系列电影,谢铁骊在导演构思、摄影构图、营造时代氛围和人物造型各个方面均汲取了我国优秀的民族文化艺术中的营养。国画的意蕴对谢铁骊的创作有很大的启发:宋代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明代画家仇黄的人物画以及明清仕女图等画卷,对他处理“太虚幻境”、“贵妃省亲”、“晴雯补裘”等重点场景均有很好的借鉴。《红楼梦》小说诗词歌赋占有很大比重,是小说的有机部分,影片力求表达出诗词歌赋的意境,让观众通过银幕充分感受到诗情画意。古代戏曲尤其是京剧艺术的优良传统,也是谢铁骊学习、借鉴民族艺术精华的一个方面,很多场景也都借鉴了中国传统戏曲的处理方法。 
     世纪已经转换,梳理老一辈中国电影艺术家们的创作,研究他们的文化特质和美学风格,能让我们看到中国电影的希望。“文章憎命达”,复杂的社会经历和坎坷的人生体验,是孕育大作品的沃土。我们期待中国电影能出大作品,能再出艺术大家。 

作者:  发布时间:2008-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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